文/福安
盖闻将门虎子，必承世德之基；社稷干城，当著累功之绩。蒙氏之兴，肇自齐邦华胄；先宗之盛，丕开秦室鸿猷。骜公秉钺，勇冠七雄之境，平韩破赵，威振河朔；武君挥戈，气慑六合之秋，灭魏吞楚，功著崤函。攻城则摧枯拉朽，势若雷奔；略地则风卷残云，迅如电掣。功铭钟鼎，光昭日月；宠渥九重，誉满宸旒。累叶簪缨，载诸青史；一门忠烈，辉耀秦庭。
观夫蒙恬少壮，颖悟绝伦，性资刚劲；精研律令，明察秋毫，识通古今。心藏韬略，胸蕴丘壑，常怀安塞之志；性秉刚方，志贯星霄，久怀许国之心。其弟蒙毅，英资卓荦，才思俊逸，与恬并称双璧；昆仲齐芳，德业相彰，共耀蒙氏门楣。昔恬总角，尝从名师习兵法，研韬钤，每论兵机，见解超拔，同辈咸服。及至始皇二十有六年，海内将一，寰宇欲统，齐独负隅，未归王化。恬以世胄之资，膺选戎行，拜为将军；仗少年之勇，挥师伐齐，身先士卒。旌旗猎猎，扬威于淄水之滨；甲胄煌煌，振武于泰山之麓。齐师望风披靡，莫敢撄其锋；黎庶壶浆以迎，争睹王师容。凯歌还阙，功参鼎业；圣恩加赉，擢拜内史，亲掌京畿，宠遇弥隆。
洎乎六国底定，天下归壹，金瓯无缺，玉宇澄清。始皇以北疆不宁，胡尘犯境，猃狁内侵，边民流散，乃授恬兵符，委以重任，拜为大将军，统三十万貔貅之众，驱千群豺狼之胡。恬衔命北征，气吞万里如虎；扬鞭西指，势压千峰若虹。逐猃狁于漠北，复河南之故疆；扫膻腥于塞垣，固秦室之金汤。于是因山为险，凭岭为城；夯土为基，砺石为垛，采燕赵之坚礨，集齐鲁之良工，役民夫之百万，历十载之劬辛。起临洮而迄辽东，延袤万有余里；贯瀚海而连朔漠，巍峨千有余寻。巍然巨防，横亘北疆，阻胡马之南牧；雄峙天险，震慑夷邦，绝寇尘之东扰。
复渡河而据阳山，筑垒而守要塞，蜿蜒逶迤，绵亘千里，烽燧相望，刁斗相闻。将士曝骨于寒野，历十载而不辞；甲兵饮霜于边庭，经百战而不挠。遂使匈奴胆裂，远遁漠南，不敢牧马于阴山之下；胡骑魂飞，莫敢南窥，不敢弯弓于长城之侧。北疆晏然，边民安堵，此皆蒙恬之功也。
又闻恬驻边之际，恤士爱民，劝课农桑，令边氓垦荒种谷，以充军食，民皆德之。更有轶闻载，昔恬巡边，见兔毛劲挺，偶感竹笔书滞，乃取兔毫为柱，裹以竹管，制为笔翰，使书隶便捷，惠及后世，世称“蒙恬笔”，其智巧亦可见一斑。始皇宠遇蒙氏，恩渥殊绝；倚重昆仲，情逾常伦。毅以才俊，位至上卿，掌刑辟之权；忠以辅主，誉满朝廷，尽弼谐之责。出则同辇，共览山河之胜；入则侍帷，共商邦国之谟。时人咸誉其“忠信”，群僚莫敢与争辉；朝野共仰其德范，四海皆称其贤良。
会中车令赵高，奸邪谲诈，媚上邀宠，获罪于朝，诏毅治之。毅执法如山，不徇私曲；秉公裁断，论高当诛。帝念其旧劳，悯其微勋，特赦其罪，复其旧职，然高已衔怨刺骨，阴蓄异图。及帝欲巡九原，察边靖塞，慰劳将士，命恬凿山通道，修直道以利兵行、便巡幸。其道自旬邑石门，循子午岭而入正宁，广逾八丈，长亘千八百里。蜿蜒若潜龙伏地，逶迤似长虹贯空；堑山堙谷，穿岩越壑，遇水架梁，逢山开隧，虽未竟全功，已显雄图之远；虽未臻大备，足见匠心之深，后世赖其利者甚众。
呜呼！天不佑秦，祚运短促；时逢厄运，衅起萧墙。始皇三十七年之冬，东巡会稽，览越地之烟景，观沧海之浩茫；遣毅还祷山川，祈国泰之民安，祈寿延之福祥。毅未及返跸，帝已崩于沙丘，龙驭上宾。当是时也，李斯苟合求容，胡亥昏庸闇弱，赵高奸佞诡诈，三人同谋，秘不发丧，矫诏立嗣，紊乱朝纲，颠倒是非。伪传帝命，责扶苏“不孝”，赐其自裁；妄加罪谴，诬蒙恬“不忠”，令其伏法。扶苏仁懦，不察其诈，悲叹流涕，遂引剑而殒；蒙恬忠智，疑其有私，叹曰“我何罪于天，无过而死乎”，乃请命而陈诉，遂被囚于阳周（今之正宁县），夺其兵权。毅归，赵高复构蜚语，谮之于胡亥，谓其“党附扶苏，欲谋不轨”，囚之于代郡，隔绝内外。
子婴乃进谏曰：“臣闻：赵迁诛李牧而用颜聚，终致邯郸之陷，社稷丘墟；燕喜背约而纳荆轲，卒有易水之悲，宗庙夷灭；齐王建杀忠臣而听后胜，遂亡千里之疆，身辱国丧。今蒙氏兄弟，乃秦之柱石，国之干城；恬镇北疆，拒胡虏于千里之外，毅正朝纲，肃奸佞于庙堂之上，功盖天地，忠贯日月。一朝弃之，诛戮忠良，臣窃为陛下危之！诛忠则内失臣心，众叛亲离；任佞则外懈士志，边患复起；内离心而外离德，非保国之良图，非安邦之善策也。”然二世昏聩，耽于逸乐，惑于谗言，闭目塞听，终不纳子婴之谏。遂使蒙氏昆仲，同罹诛戮；忠良之臣，枉死非命。恬临刑之际，犹念北疆安危，叹曰“吾筑长城，起临洮至辽东，延袤万里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？此乃吾之罪也”，言毕引剑自刭，忠魂归天。血溅秦庭，草木含悲；魂归寒野，天地垂泣。
太史公曰：蒙氏世为秦将，代有忠良；祖孙相继，功著秦邦。恬筑长城，固边陲而安社稷，利在千秋；毅持法度，正朝纲而肃官常，功在当世。兄弟同心，辅秦一统，扫六合之烽烟，定四海之升平；忠勇并施，泽被四方，安万民之生计，固百代之丕基。奈何忠而被谤，信而见疑，竟以赤心报国，而遭屠戮之祸，岂不痛哉！昔白起破楚伐赵，功盖诸侯，终被赐死，秦人怜之；今蒙氏靖边辅政，德昭天下，竟遭夷灭，天下哀之。
蒙恬之智，制笔利文；蒙恬之忠，殉国明志；蒙恬之功，彪炳千秋。 观其筑城通道之功，彪炳史册，虽百世犹当仰止；思其忠而被冤之痛，感彻古今，令千古为之扼腕。故曰：国之将亡，必戮忠良；大厦之倾，先折栋梁。秦以武功而兴，复以奸佞而亡，蒙氏之祸，实秦亡之先征也。悲夫！忠魂不泯，昭昭于日月；清名不朽，耿耿于山河。蒙恬之绩，非独长城、直道之伟，更有制笔之智、安边之仁；蒙恬之忠，非独殉国之烈，更有忧民之诚、许国之切。后之览者，当鉴之戒之，勿使忠良蒙冤，勿使社稷倾颓，以慰蒙氏之忠魂，以安天下之苍生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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